李长生说完那句“不是死人的”,盲区里的空气瞬间冷了。
风暴还在几丈外的黄沙中咆哮,但这几根交错的巨大岩柱底下,却死寂得只能听见粗糙砂砾顺着石壁滑落的沙沙声。
裴惊蛰拍在晏流萤背上的手直接僵在半空。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寸,没敢咽下口水。他眼角的余光死死瞥向靠在岩壁上的那个背影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他靠着凸起的岩石,左腿无法克制的微颤被他用力抵进坚硬的沙盖里,强行压死。他抬起那只枯瘦发白的右手,食指竖在领口处,做了一个连呼吸都必须掐断的手势。
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冷漠,像生锈的铁片刮过所有人的脸。
裴惊蛰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,连带着把晏流萤的脑袋往怀里摁了摁。
那股令人作呕的粘稠血腥味,根本不是顺着风吹来的。它像活着的黏液,无视了外部肆虐的毒沙,贴着地脉的缝隙往盲区里挤。
李长生垂下眼皮,目光扫过四周浅沙下埋着的几块简易混淆阵盘。在那双窃天体透支到几乎渗血的眼睛里,微观层面的灵气波纹正在剧烈扭曲。那股病态的血气带着极强的侵蚀性,正一点点腐烂阵纹上粗糙的代码连接处。
李长生咬紧牙关,胸腔深处被毒血倒灌的刺痛像一把钝锯在肺叶里来回拉扯。他左手拇指狠命掐进食指原本结痂的创口。
暗红色的血珠渗出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李长生手腕微不可察地翻转,指尖连续弹动。几滴毒血混杂着体内残存到近乎干涸的灵力,精准地射入沙地下方的废料刻痕中。
乱码重新拼接,摇摇欲坠的灵气波纹勉强稳住了一瞬。这几道极小范围的阵法根本没有任何防御力,只能像在臭水沟里倒进一瓶劣质香精,企图把队伍身上携带的那一丝纯净本源味道搅浑,建立几个虚假的坐标。
蹲在最外围的陆长庚,浑身的皮肉都在发紧。他溃烂的手背上,刚结痂的血泡又被极度的紧张憋破,流出黄绿色的脓水。
他受够了这种坐以待毙的压抑。那股子血腥味已经钻进了鼻腔,就像有人用带血的指甲在挠他的脑仁。
必须把那鬼东西引开。
陆长庚眼珠子转了一圈,趁着风向微微一变,他猛地伸手探进怀里,扯出一件破烂的血衣。那是他刚才打扫战场时,从一具被空间死锁绞碎的沙匪尸体上扒下来的内衬。上面浸透了土著的汗酸和发黑的恶臭污血。
他弓起腰,手臂抡圆,将那件废弃的血衣朝着偏左十步外的风口死死抛了出去。
裴惊蛰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呼吸一滞,下意识想伸手去拽,却只抓到了一手干燥的空气。
血衣在狂风中被吹得臌胀起来,眼看就要顺着沙丘滚出十几丈远。
可就在它飞出三丈远,还未落地的瞬间。
外围的浓沙中,毫无预兆地探出十几条暗红色的黏稠血雾。它们像闻到了腥味的蚂蟥,直接无视了风暴物理层面的撕扯,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死死缠住了那件血衣。
没有任何灵气碰撞的炸响。
那件结实的粗布衣服,就像落进了一口烧开的强酸锅里。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撑过,直接化成了一滩冒着黑烟的腥臭液体,滴滴答答地砸进沙土里。
一切妄图误导的常规战术,在那种东西面前全是不讲道理的降维碾压。
陆长庚一屁股跌坐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嘴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。
这一幕让盲区内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。
晏流萤靠在岩壁下方,覆着双眼的白布已经被干涸的黑血粘成了一块硬壳。双耳彻底失聪的她,听不见外面的风声,但那种刺入骨髓的高浓度异化污染波动,却像密密麻麻的钢针,直刺她的神经末梢。
敌人在哪里?距离多近?
在视线和听觉被双重锁死的情况下,这种未知足以把整个队伍拖进死局。
晏流萤骨节发白,死死咬住下唇,干裂的嘴唇渗出几道鲜血。她强行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吊命用的纯净本源逆转,冲破了李长生之前布下的封锁。
被强行切断的同化感知,在这一刻被她再次重启,像一张无形的网,顶着致命的压迫感向外铺开。
只一瞬。
像是一个凡人毫无防备地将头伸进了高速运转的石磨。
晏流萤原本苍白的脸颊,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死灰。她的脊背猛地弓起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噗——”
一大口黏稠得发黑的血块,直接从她嘴里喷了出来,溅在面前粗糙的砂岩上。
缩在一旁的童灵犀吓得浑身一哆嗦,本能地扑过去,一把搀住了晏流萤即将倒下的身子。
晏流萤的身体像触电般痉挛,咳嗽中,第二口、第三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污接连涌出。童灵犀手足无措地掏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兽皮边角,慌乱地去捂她的嘴。
风口倒灌进一丝乱流。
晏流萤咳出的几滴黑血被风卷起,不偏不倚地溅在了童灵犀的额头上。
那黑血中,夹杂着那一丝用来吊命的极其稀薄的纯净本源。
那里的皮肉本就烫得发痒。黑血刚一触碰,就像水滴落进了干海绵,瞬间渗了进去。
李长生的视线猛地一沉。在他的乱码视野中,童灵犀额头皮肉下掩藏的那道天庭阵纹,在接触到这几滴血液的瞬间,像是吃了一剂猛药,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开始震颤。
一圈接一圈的微观高频波纹,瞬间穿透了岩柱的阻挡,如同一座刺眼的灯塔,直刺风暴深处。
“断掉。”李长生没有出声,只用极低的唇语吐出两个字。
他猛地俯下身,两指并拢,狠狠点在晏流萤的后颈处,强行斩断了那条几乎要将她神智撕碎的同化连结。晏流萤软绵绵地倒在裴惊蛰怀里,出气多进气少,十指完全脱力。
李长生重新站直,目光穿过两根倾斜岩柱交错的裂缝,死死盯着三十步外的风暴。
外围沙地上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埋在风口处的那几块混淆阵盘,表面的刻痕齐刷刷地崩断,灵气波纹如同被巨足踩碎的水泡,瞬间破灭。
隐蔽战术,彻底宣告失败。
漫天的黄沙从中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分向两边。
一个半妖化的人影走了出来。
封无忌身上的镇魔司制服早就碎成了布条,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角质鳞片。他四肢着地,关节以一种极其反常的角度扭曲着。那张脸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模样,鼻翼外翻,像野兽一样快速抽动。
他不看左侧那滩被腐蚀的血衣,也不理会那些崩碎的阵盘残渣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隔着三十步的狂沙,直勾勾地锁定了盲区岩柱的方向。确切地说,是死死咬住了童灵犀额头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高频波段。
咔。
封无忌一脚踩在李长生埋下的一块废料阵盘上,彻底碾成粉末,但他毫无所觉。
他只认最纯粹的味道。
“风再大……”封无忌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咕噜声,像是在嚼碎一块骨头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辨不出音色,却带着一种狂热到极致的病态:“也吹不散……那么纯粹的灵魂香味。”
他四肢同时发力,完全无视了那些混淆视听的假坐标,像一条死咬住猎物不放的疯狗,沿着直线狂飙突进。
那夹杂着野兽磨牙般的破空声,顺着岩壁的缝隙钻进盲区,清晰得要命。
沙千里一直缩在最里侧的背风角落,双手抱着脑袋。他体内的微观死锁还在隐隐作痛,但此刻,这种痛楚已经被一种更深层的、刻在底层基因里的恐惧彻底淹没。
在荒原底层,关于镇魔司血嗅营的传说,比最毒的沙暴还要恐怖百倍。那些被活生生抽骨剥皮、做成寻路肉桩的散修惨状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,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。
常理、伪装、阵法,甚至李长生那种诡异的杀人手段,在这些完全不讲道理的病态猎犬面前,统统是个屁。
跟着这群人,只有死路一条。
沙千里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。他的身体慢慢往阴影更深处挪了半寸。
那张沾满泥沙的脸上,讨好的卑微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极度疯狂。
就算死,也不能被生吞活剥。他颤抖的右手一点点探入贴身的暗袋里,指尖死死握住了那件边缘锐利的残破法器。
只要找个他们没空管自己的空档,切断经脉,或者直接去求饶……血嗅营只要那几个通缉犯,也许自己能换个全尸,甚至换取一张免罪符。
盲区外的血雾,已经无视了所有的阻碍,死死压上了岩柱的边缘。
